厄琉息斯秘仪:epopteia、伊阿科斯与死后希望
厄琉息斯秘仪是以得墨忒耳及其女科瑞(珀耳塞福涅)为中心、在雅典附近厄琉息斯举行的入秘仪式。前往厄琉息斯的公共游行可以被外界看见,但仪式核心受保密规则约束;现存材料多为零散的文学、铭文和后期见证,因此可以确定其神祇、参与身份及部分程序,却不能可靠复原入秘者在仪式内部看见或经历的一切。
Epopteia(ἐποπτεία)与“观看、观照”有关,epoptēs(ἐπόπτης)指取得这一身份的人。它是厄琉息斯入秘中的最高等级,通常须在第一次参加大秘仪之后隔年至少一年才能取得。把小秘仪、首次参加大秘仪和 epopteia 依次计算时,它可以被称作“第三个、最后一个等级”;但古代材料首先明确区分的是 mystai(入秘者)与 epoptai(观秘者),现代研究对“小秘仪/大秘仪”和各等级之间的对应仍有辨析。因此,“最高等级”比把制度固定为毫无争议的三级体系更稳妥,epopteia 的具体仪式内容也无法从现有证据中完整重建。
秘仪同狄俄尼索斯的联系主要经由伊阿科斯(Iacchus)建立。保萨尼亚斯记载,手持火炬的伊阿科斯像与得墨忒耳、科瑞的神像并置;游行及相关文学见证又把伊阿科斯同入秘者的仪式呼声联系起来。古代传统有时区分伊阿科斯与狄俄尼索斯,有时又让二者发生合流。《安提戈涅》第1115—1154行称狄俄尼索斯为居于厄琉息斯得墨忒耳山谷的“多名之神”,末尾以“伊阿科斯”呼唤他;《蛙》的材料却不必然把两者视为同一神。较稳妥的说法是:厄琉息斯传统与酒神崇拜在仪式和诗歌中有所交叠,不能因此把厄琉息斯秘仪简单等同于酒神秘仪。
入秘者所得的“福分”尤其涉及死后命运。《荷马体〈致得墨忒耳颂〉》第480—482行说,见过秘仪者有福,未入秘者死后在幽暗中不能获得同样的命运;西塞罗后来将秘仪的作用概括为使人获得欣然生活的理由,并能怀着更好的希望赴死。这不是肉身不死的许诺,也不能直接概括成一切恐惧从此消失。“不再畏惧生死”若作为解释,应当理解为:入秘者相信自己死后会有较好的命运,因而获得安顿此生并减轻死亡恐惧的宗教框架。
公元前415年西西里远征前,阿尔西比亚德被控在私人场合仿演并亵渎厄琉息斯秘仪。普鲁塔克所录控词称他自居主持秘仪的祭司,把同伴称作 mystai 和 epoptai。这项指控与同期的“赫尔墨斯神像毁坏案”在雅典政治中被解释成反民主阴谋的组成部分,但二者并不是同一指控。阿尔西比亚德出征后被召回受审,在图里伊逃脱,后来投奔斯巴达;秘仪亵渎案由此构成其召回和叛逃的直接司法—政治背景。
把这项指控简称为“泄露秘仪”需要限定。修昔底德和安多西德直接记载的是在私人住宅中仿演秘仪;安多西德所述控告还让一名未入秘的奴隶成为潜在证人。让无权参与者听闻或观看固然触犯保密边界,但亵渎不只是传递一项秘密知识。Radcliffe G. Edmonds 将其核心界定为一种私人据有:把应当在厄琉息斯圣所中、由城邦共同举行的仪式搬到私人住宅,以个人身份操演它。
这一历史背景也使《会饮篇》218b的言说姿态带上反讽。在公元前 416 年的戏剧时间里,醉酒的阿尔西比亚德即将公开自己同苏格拉底的私密经历,却先把听众划分为经历过“哲学的酒神狂乱”的同伴与应当堵住耳朵的仆役、未入秘者。这个场景同时调动俄耳甫斯式禁语、酒神狂乱和厄琉息斯旧案,因此不宜把其中每个“秘仪”词都单独归给厄琉息斯;但柏拉图在公元前四世纪的雅典读者已经知道公元前 415 年的指控,这层历史阴影因而无法消除。
拉康在第九课先把这段言说称为越过羞耻界限的“公开告白”,随即追问其背后的对象并引出 agalma。第十一课又明确称 218b 的话是开启“秘仪”的话,把被排除者说成“无权倾听,更无权复述”的仆役与未入秘者;第十二课则说阿尔西比亚德借“秘密的召唤”庇护自己,再在众人构成的“大他者的法庭”前告白。因此,第九课本身没有明言厄琉息斯指控,但这一并读可以由后两课的本地法文语境确证。Edmonds 进一步把《会饮篇》中的平行结构解释为:阿尔西比亚德不愿让哲学经验改变自己,而是试图通过诱惑苏格拉底,把苏格拉底体内的神圣 agalma 据为己有;这是对文学结构的学术解释,不是有关公元前 415 年案件的直接司法证言。
黛布拉·尼尔把这次危机纳入《会饮》的“落幕后悲剧”:她依据安多西德等古代材料,按被控者、罪名、举报人和结局重建宴会人物及其同伴后来受到的牵连,并把《会饮》中奴隶、妇女和“未入秘者”可能听见私下言谈的场景,同现实中的举报来源联系起来。这一人物志表格有助于呈现宗教恐慌扩散的范围,但其中各项证据并不等强;从文学场景推想住宅中的偷听与举报机制,也应标明为解释性重建,而不是逐字保存的司法证词。
来源
- 黛布拉·尼尔(Debra Nails),〈落幕后的悲剧〉,载詹姆斯·莱舍(James Lesher)、黛布拉·尼尔、弗里斯比·C. C. 谢菲尔德(Frisbee C. C. Sheffield)编,梁中和等译,《爱之云梯——柏拉图〈会饮〉的解释与回响》(“西方传统·经典与解释·柏拉图注疏集”,丛书主编刘小枫),北京: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,2018 年,ISBN 978-7-300-23987-3,第 252—258 页(中文;用户提供封面与书页,秘仪案人物表及“落幕后悲剧”的中文论述)
- 《爱之云梯:柏拉图〈会饮〉的解释与回响》馆藏书目(中文;核对中文本的编者、译者、出版社、出版年、丛书信息与 ISBN)
- Debra Nails, “Tragedy Off-Stage”(英文;章节作者稿,秘仪案人物表、举报机制及“落幕后悲剧”的解释)
- Andocides, On the Mysteries 11(英文;私人仿演秘仪的举报及奴隶、妇女取得陈述资格的说明;同篇第 13—26 节列涉案名单)
- Plato, Symposium 218b(古希腊文、英文;阿尔西比亚德划分有资格听闻者与仆役、未入秘者的原典)
- Homeric Hymn to Demeter, 470–480(古希腊文、英文;入秘者与未入秘者死后命运的原典)
- Pausanias, Description of Greece 1.2.4(英文;保萨尼亚斯原典英译,得墨忒耳、科瑞与持火炬的伊阿科斯像)
- Herodotus, Histories 8.65(英文;希罗多德原典英译,厄琉息斯游行中的伊阿科斯仪式呼声)
- Sophocles, Antigone 1115–1154(古希腊文、英文;狄俄尼索斯、厄琉息斯与伊阿科斯的诗歌联系)
- Thucydides, The Peloponnesian War, Book 6(古希腊文、英文;第28、60—61节所见秘仪指控、召回与逃亡)
- Plutarch, Life of Alcibiades 19–23(英文;普鲁塔克原典英译,秘仪仿演、正式控词与投奔斯巴达)
- Cicero, De legibus 2.35–36(拉丁文;伊阿科斯、厄琉息斯秘仪及面对生活与死亡的希望)
- LSJ, ἐποπτεία(古希腊文、英文;epopteia 的词义与最高入秘等级)
- Ken Dowden, “Grades in the Eleusinian Mysteries”(英文,附法文摘要;区分小秘仪、大秘仪、mystai 与 epoptai)
- Radcliffe G. Edmonds III, “Alcibiades the Profane: Images of the Mysteries in Plato’s Symposium”(英文;同行评审论文集章节,辨析秘仪亵渎的私人占有结构及其同 218b、agalma 的文学关联)
- Marco Antonio Santamaría, “The Dionysian Festivals in Aristophanes’ Frogs”(英文;同行评审论文,辨析伊阿科斯与狄俄尼索斯是否相同)
-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, “Mystery Cults in the Greek and Roman World”(英文;秘仪的公共游行、秘密仪式及证据边界)
- 《研讨班 VII》第二十二课 s7-22-0031、s7-22-0034、s7-22-0123(法文;époptie、第二死亡界限与《安提戈涅》的狄俄尼索斯颂)
- 《研讨班 VIII》第二课 s8-02-0018、s8-02-0020、第十一课 s8-11-0026、s8-11-0028(法文;阿尔西比亚德的召回、叛逃及《会饮》中秘仪语言的运用)
- 《研讨班 VIII》第九课 s8-09-0083、s8-09-0084、第十二课 s8-12-0049、s8-12-0062(法文;公开告白、羞耻、秘密召唤、宗教性负荷与 agalma 的连续语境)
关联
Agalma 的希腊语义与对象 a 阿多尼斯花园:短暂发芽与阿尔西比亚德的教育失败 《会饮》的落幕后悲剧:公元前416年宴会、秘仪案与苏格拉底之死 Mystagogie:基督教入门礼后的神秘训诲
s7-22-0031 s7-22-0034 s7-22-0123 s8-02-0018 s8-02-0020 s8-09-0083 s8-09-0084 s8-11-0026 s8-11-0028 s8-12-0049 s8-12-006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