s8-16-0001 阅读笔记
祖基并不是一位很有名的画家,不过也没有完全漏过批评家的筛网。他是16世纪风格主义早期所谓的“风格主义画家”,生卒年大约为1547至1590年。这幅画名为《普绪克发现爱神》(Psiche sorprende Amore),这里的 Amore 就是厄洛斯[注]。画面表现的是一个经典场景:普绪克举起小灯,照向厄洛斯。厄洛斯做她的夜间情人已有一段时间,却从未让她看见。你们想必对这出经典戏剧多少有些印象。
[注] Amore 是意大利语,普通名词 amore 意为“爱、爱情”,源自拉丁语 amor;作为神名时,指人格化的“爱神”,即希腊神话中的厄洛斯(Éros),亦即罗马神话中的丘比特(Cupido)。法语表示“爱、爱情”的 amour 与意大利语 amore 同源,都可追溯至拉丁语 amor,并非法语借自意大利语;据《法兰西学院词典》,法语词形还受到古普罗旺斯语(游吟诗人所用语言)形式的影响。法语 l’Amour 在神话或寓意画语境中也可指人格化的“爱神”,须与普通名词 l’amour 按上下文区分。因此,画题 Psiche sorprende Amore 中的 Amore 不是抽象的爱情,而是普绪克举灯窥见的那位神祇、她的夜间情人。拉康在原文中紧接着说明“也就是厄洛斯”(c’est-à-dire ÉROS),正是为明确这一指称;此处应按神话人物理解,不宜直接等同于精神分析理论中的“爱欲”概念。参见 Treccani 意大利语词典“amore”条第2.d义、博尔盖塞美术馆藏品目录《Amore e Psiche》及《法兰西学院词典》“amour”条的词源说明与神话义。
说明一下这个画所讲的故事

为了让你们确信,普绪克不是一个女人,而正是灵魂,我只需告诉你们一个细节:她曾向得墨忒耳求助。得墨忒耳带着她全部秘仪的器具和武装出现,这里确实涉及厄琉息斯秘仪的入门;可是,她拒绝了普绪克。
这里提到厄琉息斯秘仪,可以联系《会饮篇》中狄奥提玛与阿尔西比亚德的两种言说方式; 狄奥提玛:引导“观秘”。《会饮篇》210a 以入秘的语言引出更高的爱欲教导,使用 ἐποπτικά(epoptika,观看最高奥秘);随后引导苏格拉底由个别的美逐级上升,最终观照美本身(210e—211b)。拉康在 s8-09-0033—0034 将她称为入秘的引导者(initiatrice)。因此,可以说她在话语中承担引导“观秘”的角色。参见《会饮篇》英译,狄奥提玛论爱的最高奥秘。 阿尔西比亚德:被话语攫住,并向他人讲述。他描述苏格拉底不借乐器,仅凭言语就使听者震动、入迷,仿佛被附身(215c—216a);拉康在 s8-11-0021—0023 用 possession、“我们被附身了”(nous en sommes possédés)说明这种效应。这里不是阿尔西比亚德主动“占有”某物,而是他作为听者被话语攫住。他随后向在场宾客讲述自己对苏格拉底的引诱及其受挫,也把自己的欲望暴露在他人的聆听之中。 在《会饮篇》218a—b,阿尔西比亚德先说,在场同受哲学狂热感染的宾客能够理解自己的经历;接着要求仆役以及未入秘、粗鄙的人把耳朵关严——“你们这些在场的人,把耳朵堵住!”
随即明确限定:指仆役、未入秘者,即无权听、更无权转述的人。见《会饮篇》218a—b,英译。 狄奥提玛的教导以对美本身的观照,观看,视觉作为方式方法; 阿尔西比亚德的叙述则突出话语如何作用于听者,以及谁能够听取欲望的秘密。
我们甚至可以把这“不幸的灵魂”同所谓“不幸意识”作一番细致的现象学比较。不过,面对普绪克这个十分美丽的故事,我们不要弄错它的主题。这里谈的不是一对男女,不是男人与女人的关系,而是某种……
严格说来,只要会读,就能看出它根本没有被隐藏;
它只是因为处在最前景、过于明显,才像《失窃的信》一样显得隐藏。
……不是别的,正是灵魂与欲望的关系。因此,这幅画的构图——称它“极其震撼”,我想并不过分——对我们而言,以一种典范方式分离出了这层可感的特征;画面以强烈的形象把它显现出来,也分离出了对阿普列尤斯神话所应进行的结构分析。
我们只把眼前的故事认作爱情,因此错过了它正在展示的东西。 看得见,不等于认得出,对于《会饮篇》何尝不是这样。
因为归根到底,如果普绪克神话有一层意义,那就是:普绪克并非从一开始就作为普绪克活着……
她起初只是获得一份非凡天赋,即拥有同维纳斯相等的美;也不只是蒙受一项隐蔽而不为人知的恩宠,即享有无限而深不可测的幸福。
只有当普绪克成为普绪克、成为一种 pathos 的主体时,她才真正开始生活,而这份 pathos 严格说来正属于灵魂。就在同一时刻,那个使她得到满足的欲望将要逃离、躲开她。普绪克的历险正是从这里开始。
[注] 这里不是修辞学中“诉诸情感”的 pathos。拉康说的是:当厄洛斯离开普绪克时,她才开始经历灵魂的激情、失落与磨难,才真正成为“灵魂”的主体。
[注] pathos 源于希腊语 πάθος,本义是“一个人所遭遇、承受的东西”,因此兼有:
- 激情、强烈情感
- 苦痛、磨难
- 被某事触动或支配的状态。
亚里士多德在《修辞学》I.2(1356a)中把由话语产生的说服方式分为三类,后世常概括为 ethos、pathos、logos:
- ethos(ἦθος,品格):说话者通过言说呈现出的品格与可信性;重点不是其既有名声,而是听众如何在演说中把他判断为可信之人。
- pathos(πάθος,情感/受动):听众被置于某种情感状态,判断因而发生变化。
- logos(λόγος,言说/论证):言说本身通过证明或表面上的证明使人信服,具体可表现为例证与修辞推论等论证方式。
因而,“ethos 关乎说话者、pathos 关乎听众、logos 关乎言说本身”可以作为便捷的记忆法,但三者都是在话语中形成的说服作用。本段拉康所说的 pathos 并非专指修辞学中对听众情感的调动,而是回到其更宽的希腊语义:灵魂所遭受、承受的激情、失落与磨难。参见亚里士多德《修辞学》I.2,1356a;另见 Ethos、Pathos 与 Logos:亚里士多德修辞学的三种说服方式。
普绪克并非凭初始美貌和隐秘幸福便已经“作为普绪克”生活;只有当曾使她满足的欲望开始逃离,她才成为 pathos 的主体,历险也由此开始。换言之,主体的开始与满足的撤退发生在同一时刻。
我已经向你们谈过琼斯的论述。他出于解释阉割情结的需要,引入了 ἀϕάνισις(aphanisis)[消隐;字面义为“消失”][注]这个概念。这个普通希腊词经他提倡,进入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话语的表述,意思是“消失”。它指欲望的消失;照琼斯的说法,阉割情结关涉主体害怕欲望消失所引发的恐惧。
[注] ἀϕάνισις(aphanisis)的字面义是“消失”,作为概念在本研讨班中译作“消隐”。本段转述琼斯的用法,所消失的是欲望,而不是性器官:主体害怕欲望消失,琼斯据此解释阉割情结。拉康在下文(s8-16-0054)将这一关系倒转:能指机制的决定作用,往往使主体为了保住欲望的象征——阳具——反而退避到欲望的消隐中,把自己的欲望“揣进口袋”。因此,此处既要区分欲望的消失与器官的丧失,也要区分琼斯所说的“害怕消隐”和拉康所指出的“躲进消隐”。
那些长期跟随我教学的人,希望还记得这一点;不记得的人,可以查阅勒菲弗-蓬塔利斯所作的精彩摘要[注5]。我早已把问题推进一步:这个角度固然有所见,但它对问题的表述作了一次奇特的倒转,而临床事实恰好让我们能够指明这次倒转。
[注5] 参见《欲望及其解释》,《心理学公报》第172号,第13卷第6期,1960年1月20日。
正因如此,我曾花很长时间为你们分析、批评埃拉·夏普笔下那个著名的梦[注6],我的研讨班最后一课讨论的正是它。埃拉·夏普的这个梦完全围绕阳具主题展开。请你们回去看那份摘要,因为我们不可能一再重复,而其中谈到的东西又绝对关键。
在这个案例中,我所指出的意思是:并不是对消隐(aphanisis)的恐惧[注]投射成阉割情结的形象。恰恰相反,是能指机制的必然性及其决定作用,在阉割情结中往往迫使主体不去害怕消隐,反倒躲进消隐里,把欲望揣进口袋。因为分析经验向我们揭示,有一样东西比欲望本身更珍贵:保住欲望的象征,也就是阳具。这才是向我们提出的问题。
[注6] 参见埃拉·夏普《梦的分析》(Dream Analysis)所收《一个梦的分析》(Analysis of a Single Dream),霍加斯出版社。拉康在《欲望及其解释》研讨班1959年1月14日、21日、28日及2月4日、11日各课讨论过这个梦。另见 M. L. Lauth 的法译,收入《拉康读埃拉·夏普》(Ella Sharpe lue par Lacan),Hermann 出版社,2007年。
[注] **“消隐的恐惧”首先指什么?**这里承接前文对琼斯的介绍,指害怕自己终将失去欲望、再也不能获得性满足,并不是害怕身体隐形或自我意识暂时消失。更严格地说,琼斯在1927年《女性性欲的早期发展》中把 aphanisis 定义为性享乐能力(包括获得性享乐的机会)的彻底、永久消失,并把阉割恐惧看作这种更根本恐惧的一种特殊形式。拉康在本课将这一主张概括为“欲望的消失”;两种表述有关联,但“欲望”与“获得性享乐的能力或机会”不能直接当作同义词。参见琼斯原文第461—462页。
**拉康在这里反转了什么?**他指出,在所讨论的案例中,主体不是因为害怕欲望消失才害怕阉割,反而会在阉割情结的能指制约下,把欲望收起来,以保存欲望的象征——阳具。“把欲望揣进口袋”是说让欲望退居、不去承担它,而不是断言欲望已经从精神生活中被彻底消灭;“保住阳具”在这里也不能简化为保住解剖器官。可将这一区别概括为:琼斯以“害怕失去性享乐”说明阉割恐惧,拉康则追问“为什么主体宁可退避欲望,也要保住它的象征”。这是一种防御性的结构,并不必然是主体有意识作出的选择。此处应先按本课“欲望的消隐”来读,不宜直接套用后来“主体在能指中消隐”的含义。
问题就在这里。令人震动的是,画面向我们显出了这次省略同某物的关系:经由省略,阳具在这里不再是别的,只剩下我所说的标志本身,即缺席的标志。
因为我教给你们的是:如果作为能指的阳具 Φ 有自己的位置,它恰恰就补在这个点上——在大他者中,意指作用于此消失;大他者正由于某处缺少一个能指而被构成。
这个能指因而具有特权价值。我们当然可以把它写出来,却只能放在括号里写:它是“能指缺失之点的能指”\(S(\not A)\)。正因为如此,它能够同主体本身重合,使我们在这个点上把主体写成被划杠的主体 \(\not S\)。
只有在这一点上,我们分析家才能安置严格意义上的主体——我说“对我们分析家而言”,是因为我们关注的是:当一个生命体成为能指本身之连贯性的行动者和承载者时,由此产生了怎样的效应。于是我们看到,如果承认这种决定、这种所谓过度决定,主体便只剩下一种可能的效力:来自那个把他变没的能指。这也正是主体无意识的原因。
甚至在分析领域以外,我们也可以谈“双重象征化”。象征的本性使两个层面必然从中产生:一个层面同象征链相连;另一个层面则同主体有能力带进这条链中的扰动和混乱相连,因为主体最终正是在这里最确定地取得自己的位置。换句话说,只有当主体使用能指来说谎时,他才把真理的维度确立为某种原初之物。
阳具同能指效应的这种关系,正是我今天早晨想请你们注意的中心:我们必须把作为能指的阳具——也就是被移置到完全不同于其器官功能的另一项功能中的阳具——看作连贯理解阉割情结的中心。
不过,我还想先用形象而非充分表述、充分理性的方式,为下次将要带来的东西打开一道入口。创作这幅画的艺术家,恰好借风格主义本身,以堪称天才的方式表现了它。
用一个类似的公式,可以说女人没有它;这一点可能以阴茎嫉羡(Penisneid)的形式被体验得十分痛苦[注9],但——这是我现在补在原文上的话——它也是一种巨大的力量。埃拉·夏普的病人不肯承认这一点:他把阳具这个能指“藏到安全处”。我当时总结道:
[注9] 勒菲弗-蓬塔利斯的文本写道:“这在心理上表现为 Penisneid。”
“无疑,有一件事比害怕失去阳具更使人神经症化,那就是不愿大他者遭受阉割。”
不是不愿意被阉割,而是不愿意大他者遭受阉割。 这可太糟糕了,无异于过去告诉你好好学习考上了一个好的大学将来就能有出息。 但….. 实际发现并没有这个担保。
这还不是说自己考的不够好,而是发现整个这一句话背后并没有任何支撑。
甚至说这句话的人还指望你“有出息”来实现这句话的保障。
——你看是不是我说的那样,让你好好学习,不然你哪会这么有出息。
如果是这样的话,这种话怎么都不亏。
今天,在我们走过《会饮篇》中的转移辩证法以后,我要提出另一个公式:如果大他者的这份欲望从根本上被能指标记同我们隔开,你们现在是否明白,阿尔西比亚德为什么在察觉苏格拉底身上藏有欲望的秘密以后,会近乎冲动地要求把苏格拉底的欲望看成一个标志?
正是这种冲动位于神经症或性倒错一切歧途的起点。阿尔西比亚德知道那份欲望存在,因为他正是以它为依据。
要求获取到欲望的标志,这样可以让自己欲望
这也正是苏格拉底拒绝的原因。因为那当然只是一条短路:看见欲望作为标志出现,并不等于能够进入欲望受某种依赖关系支配的行程,而我们要知道的正是这段行程。你们由此可以看到,我试图向你们显示并勾画的通向“分析家的欲望”的道路,已经在这里起步。
这里首先是看这个动作。
拉康的理论的历程也是这样,首先也是从想象界出发,而后是象征,最后是实在界。
分析家不是一个本质上“无所不知”的人,也不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听众。他必须把“不知”置于“有”的样态:
- 他不知道这个主体的欲望最终是什么;
- 他不能预先拥有主体无意识的答案;
- 但他知道这种“不知道”不是偶然的信息不足,而是无意识和欲望本身的结构;
- 他也知道自己同样具有无意识,不可能站在无意识之外。
所以,分析家与主体的差别,并不简单在于“他知道得更多”,而在于:
分析家对自己的不知有所准备;主体则往往仍相信,某个大他者掌握着他所缺少的答案。
用拉康后来更成熟的术语说,这里已经接近“被假定知道的主体”:被分析者把知识假定在分析家那里,但分析家不能真的冒充那个掌握答案的人。
“成为主体的欲望”不是“分析家也产生了同样的欲望”
这里的“分析家成为主体的欲望”,不是说分析家在心理上也欲望某个相同对象,而是说:
在转移中,分析家被安置到了主体欲望所指向的位置上,成为主体借以提出其欲望问题的承载点。
阿尔西比亚德正是这样安置苏格拉底的:苏格拉底被他当作那个藏有欲望秘密、拥有 agalma 的人。
现译中有一处重要问题
目前译文写的是:
“唯一妨碍分析家成为主体的欲望的,就是分析家恰好‘有’这份欲望。”
这很容易被理解成“分析家也欲望主体”。但批校本把原转录的 l’avoir 校作 le savoir(知识):
妨碍分析家与主体的欲望完全重合的,恰恰是他有所知。
因此更合适的理解是:
分析家一方面被放到主体欲望的位置上;另一方面,他又知道这是一种转移结构,因此不可能天真地与这个位置完全重合。
这一校勘可见《第八研讨班》批校转录本,第182页。
四、“虚假的惊奇”与“真正的惊奇”
这里还在呼应本课开头的画题:祖基的《普绪克使爱神惊醒/普绪克惊见爱神》(Psiche sorprende Amore)。
虚假的惊奇
分析家知道:
- 转移会发生;
- 主体会把知识、爱情或欲望安置在他那里;
- 主体的言说中会出现无意识的重复。
因此,当这一切出现时,分析家不可能像毫无准备的人那样真正意外。他若摆出“原来如此,我完全没想到”的姿态,那只是“虚假的惊奇”。
真正的惊奇
但分析家又不能因为拥有理论,便认为自己预先知道这个主体将说出什么。无意识的具体出现——一句口误、一个梦、一个突然改变意义的词——始终是独特而不可预先传授的。
所以,分析家的有效性在于:
他不假装不知道无意识,却也不以理论消灭无意识事件真正的新异性。
“真正的惊奇”不能被分析家作为知识直接交给主体;分析家只能让主体自己遭遇它。
五、“缺少能指的标志”为什么会引发焦虑?
通常的标志是:
某个东西,为某个人,表示某种确定的意义。
例如:“他爱我”“我是他最重要的人”“我的症状就是因为某件事”。
这些答案虽然可能令人痛苦,却仍然提供了确定性。
分析家的介入却不能提供那个最终能指,告诉主体:
- 你究竟是什么;
- 大他者究竟要求你成为什么;
- 你为何值得被欲望;
- 什么能够最终保证你的存在和欲望。
分析家所能标示的,恰恰是:
这里没有那个最终能指;大他者本身也不完整。
因此,“为某人表征某物”的普通标志关系必须被打破。分析家的沉默、切断、重复一个词或提出一个问题——这是实践上的例子,并非原文逐项列举——不是为了传递完整答案,而是让主体自己的话语中出现一道裂缝。
这会引起焦虑,因为主体原本期待大他者回答:
“告诉我,我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。”
而分析过程最终显露的是:
大他者没有一个能够彻底回答这个问题的能指。
从《普绪克发现爱神》到欲望的标志
大家好,今天我们继续讲第八期研讨班,第十六节。
这次拉康上来就开始讲他在罗马度假,然后在博尔盖塞美术馆电梯旁边,注意到一幅画。这幅画是祖基的画,叫《普绪克发现爱神》。
这里的爱神,意大利语叫 Amore,其实就是厄洛斯,或者说丘比特。它和法语里面表示爱情的 amour,词源是一条线的。不过,在这幅画的题目里,它指的是那位爱神。
大家有兴趣,可以在翻译的文本里面找到这幅画。
我们看这个画面。拉康在这里指出,花束与花朵处在前景,成为整个画面的中心。花朵以某种方式,遮住了厄洛斯的“水龙头”的位置。
画家以最明确、最用力的指示,指出了在解剖位置上本应该藏在花丛背后的器官,也就是厄洛斯的阳具。我这里把它叫作“水龙头”。 按照拉康之前提到过的,诸神属于实在,那么这里在这花束背后所遮蔽的——可是实实在在的厄洛斯的水龙头啊!
这个阳具如何从实在界中脱颖而出,正是我们这一节要阐述的问题。
我之后会回到拉康那里诸神与实在界的关系。不过,先说回画面: 祖基正是用一个遮蔽,把厄洛斯的阳具放在核心的位置。它不仅遮住,同时又让我们把目光从普绪克手中的刀,挪向那朵花。
这个故事是这样子的。普绪克情绪激动,一不小心把灯油洒下来,惊醒了厄洛斯,随后他就飞走了。
灯油这里,这让我想到“滴蜡”,这种奇怪的 play。不过也不完全是一回事。 但总归是一个点起来的照明的油或者蜡,滴了下来。 哈哈哈
这是《金驴记》中的一个故事。而《金驴记》里面,这又是一个故事中的故事: 故事里的事,说是就是不是也是。 主人公变成了一头驴,在强盗的洞穴里,听到一个老妇人为了安慰被劫走的少女,讲了普绪克的故事。
普绪克因为美貌,受到维纳斯的嫉妒。后来她被送到一个神奇的宫殿里,她的丈夫只在夜间出现,而且不让她看见自己的面貌。
在这个宫殿里,她享受到一切的满足,而嫉妒普绪克的姐妹们就谎称,她的丈夫是一条会把她吞掉的蛇,怂恿她备好利刃,再藏好一盏灯。 等她的丈夫熟睡之后,把灯照亮,然后杀死他。
这幅画就讲这个关键的时刻。结果灯一照亮,发现并不是怪物,而是熟睡的丘比特,也就是厄洛斯。
普绪克一下子被惊呆了,当她俯身想要亲吻厄洛斯的时候,一滴热油落在厄洛斯的肩膀上,把他烫醒了。厄洛斯发现普绪克违背了自己的禁令,因此就飞身离去了。
在这之后,普绪克才到处寻找爱神。她向刻瑞斯和朱诺求助,遭到了拒绝;后来又遭受维纳斯的种种刁难,开始了一系列的冒险。
最后还去到冥界,打开了不该打开的盒子,陷入死一般的沉睡,又被爱神救醒。
最终,朱庇特,也就是宙斯,赐她不死,使她和丘比特的婚姻得到诸神的承认,又生下了名为“快乐”的女儿。
普绪克之所以可以被蛊惑,固然是因为她的姐妹的恶意怂恿,非要让她落入某个陷阱,违背对这个情人许下的诺言。她们暗示,她的情人其实是一个可怕的怪物,一条样貌极其丑陋的蛇,与他相处会有危险。
这属于什么?塑料姐妹情。但无所谓了,重点不在这。
这些怂恿、警告之所以能起效果,正与这位情人对她的告诫和禁令有关。丘比特告诉她,无论如何,都不能试图看见我,不得违反这个禁令。
因此,她越是这么想,就越觉得姐妹们对她的暗示严丝合缝:你不让我看,是不是正因为你是那个怪物?
按我们现在口语一点的说法:你在这里有鬼?
我们要在这里产生了一种意义,并且意义源自禁令与怀疑。
禁令本身不具有意义,就像齐泽克说的那种前现代父亲的禁令,你必须去看奶奶,不然我给你打一段然后你还得去看奶奶。
本身不需要有意义。而在这一禁令的之上的怀疑则成了意义的开端。
禁令反倒成了她相信这件事的理由。拉康把这个转折叫作精神上的“短路”。
在这里,她迈出了致命的那一步。
不过,这里致命的那一步,又有点像我最近听的李新雨的研讨班里类似的一种表达:
你迈出这一步之后,就没有办法回头了,你一旦迈过这一步,就和之前完全两样了。
当时举的是恺撒跨越卢比孔河的例子,我们二次元有二次元的例子,比如 《来自深渊》中的绝界行。 进入第六层的旅途被称为「绝界行」,意思是最后的一次有去无回的路程。
这里其实也有类似的地方。
普绪克点亮了这个灯,厄洛斯跑掉之后,她才进入主体的历险之中。
如果我们把普绪克的行为看成一种行动,那么行动之前和行动之后,她所处的状态是完全两样的。
在这之前,她好像得到了一切满足;使她满足的那份欲望,还没有从她这里撤退。
拉康强调的是,她还没有以承受作为普绪克来生活。
而在这之后,正因为厄洛斯跑了,她的情人跑了,她才作为一个主体进入,或者说坠入到一种冒险之中。这前后是两样的。
并且,她再也难以回到那个永远被满足的状态。
“坠入”这个词与呱呱坠地,还有任其坠落,被抛入,甚至如果你看过《来自深渊》的话,向下进入深渊,都有非常相似的意向。
回到故事里,后面她进入冥界,又陷入死一般的沉睡。我会试着这样读:如果把她看作一个主体,那么这场死眠,好像也可以看作主体历险到了一个终点。
吼吼她被爱神救醒,朱庇特赐她不死,使他们的婚姻得到诸神的承认。我会把这看作她经过了这样一次“死”之后的事情。作为一个主体,她可能在那一刻已经死过了一次。
这是我沿着主体历险作的一种理解,而在主体之后,才是不死以及诸神的位置。
首先,我们刚刚提到,普绪克被西风轻轻托起,送到下方的山谷。然后,她发现一座由神力建造的华丽宫殿,里面有各种珍宝、浴室、宴饮、音乐,有只闻其声、不见其形的仆役服侍。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丈夫,在夜间与她相会。
但我们再说回来。她在这里体验到诸神的幸福,享有神一般的优裕生活与爱情。
她求得身份不明的丈夫的许可,见了自己的姐妹一面。姐妹们出于嫉妒,又跟她说,你要这样办,不然是不是就会有危险?故事就这样接上了。
然后拉康又把祖基的这幅画,同拉斐尔处理这个题材的壁画放在一起谈。
我在翻译项目里贴了拉斐尔壁画的例子:朱庇特准备接纳普绪克进入诸神行列的《诸神会议》,还有《丘比特与普绪克的婚宴》。
拉康的说法是,这些画面悦目,甚至过于悦目。
同样一个故事,可以画出诸神的婚宴,也可以像祖基这样,把我们的目光停在那个转折的,充满威胁的瞬间。
所以,前面不是平白无故地讲这么长一个爱情故事。拉康要我们从中看见的是灵魂与欲望的关系。 我们只把眼前的故事认作爱情,因此错过了它正在展示的东西。看得见,不等于认得出。
其实这里拉康有点烦人。
他说,画家的直觉向我们揭示,这段人人熟知的神话背后所隐蔽的东西。
它不是第一次出现在古代神话里,可是要获得这么突出、这么关键的枢纽位置,却等了漫长的世纪,才由弗洛伊德置于精神主题的中心。
也就是灵魂与阉割的问题。他上一节研讨班都已经提到了:小 a,就是大 A 减去小写 phi。
这个 phi 在这里象征的是,大他者为了能够完整回应要求,所欠缺的那个东西。公式都写出来了。
而眼前这幅画,不就是一个可以把这条线索直接拿出来看的例子吗?我们就先用这个公式,来读一读这个构图。
一方面,在这幅画里面,花遮住了厄洛斯的阳具,那个水龙头。
可恰恰又是这个看不见的部位,这个遮挡,让那束花成了我们视觉的中心。
反而,普绪克手中的刀,被放在一个没有那么直接受到光线照射的位置。光照亮的是厄洛斯的身体,从他的头、身体再向下。
刀握在普绪克手中,处于一个更阴暗的位置。
如果借负 phi 来读这个构图,重点就不只是器官到底在不在,而是它以被遮蔽、可能被夺走的方式,取得了突出的位置。
我们之前讲过阿伽尔玛:如何让一个东西从实在之中脱颖而出?这幅画就让我直观的看出,阿伽尔玛可以以什么样的形式展现。
厄洛斯身上的各种器官,并没有因此脱颖而出。即便是水龙头,对于一幅古典画来说,也未必因此就更值得我们注意。
可是画家正是以这朵花的遮蔽,配合那柄处于阴暗位置的刀,让它变得不同了。
它让那个本该在那里的“水龙头”,拥有了超越器官的意义,超越其拥有者的意义。
它仿佛把这个东西从厄洛斯的身体里部分地剥离出来,让它取得一个独立的位置。
这也是我所说的,如何以负 phi 的方式,构筑起 phi 的意义。
更准确地说,它并不是凭空创造了一个阳具、一个水龙头,而是通过遮蔽,通过一束花把那个地方遮住,来凸显它。
我们才可以用这幅画,回应上一节的公式:小 a 等于大 A 减去 phi。 这里用负 phi 说,是欠缺和可能被夺走的这一面。
拉康还会更进一步说,这个花后面根本容不下一个真正的水龙头。
花的位置不只是把一个完整的器官藏起来,或者遮盖起来,更是把缺席的位置放到我们面前,告诉我们这里“遮蔽”的意义。
另外一方面,从故事来说,普绪克正是以好奇和观看的方式,违背了厄洛斯的禁令,随后她的丈夫就逃离了。
她想看清那个给予自己幸福的存在,却在看到的同时失去了原本那种无尽的满足。
也正是在满足她的 欲望的逃离的时刻,普绪克才作为承受激情与磨难的主体,开始自己的历险。
pathos,这个词的s要发音。 亚里士多德在《修辞学》中把由话语产生的说服方式分为三类: ethos、pathos、logos。 pathos。 它指向一个人遭遇和承受的东西,包括激情,也包括苦痛、磨难,因情感而受动。
所以我们刚刚看了两个方面:画面上,器官因遮蔽和切除的威胁而获得特殊位置;
故事里,满足的撤退,普绪克开始承受自己的历险。
后面拉康讲到弗洛伊德的阴茎嫉羡,不过阴茎嫉羡这个词这里也只是为阉割情结本身钉上一枚标记。
我们应该看到:要求的对象,同大他者中占据欲望位置的那个东西,彼此有别。
在口腔阶段,涉及主体的要求;在肛门阶段,涉及他者的要求。
这些我们之前也讨论过。口腔要求里有“我要吃这个,不想吃那个”;
到了肛门阶段那里,我又试图满足他者的要求,同时自己像一个排泄物一样,排出他者的欲望之外。
到了生殖阶段,问题就更尖锐了:这里不再是其他功能的性化,而是性功能本身。
那么按照这个方向说下去,欲望与要求在这里好像应该能对得上,性功能本身嘛,可为什么它们还是分裂的?
琼斯引入“消隐”这个概念,用害怕欲望消失来解释阉割情结。但是拉康把关系倒过来了。
不是对消隐的恐惧,投射成阉割情结的形象。
恰恰相反,是能指机制的必然性和决定作用,在阉割情结中,往往迫使主体不去害怕消隐,反而躲进消隐里,把欲望揣进口袋。
有一样东西比欲望本身更珍贵,就是保住欲望的象征,也就是阳具。
我会把这里接到后面的问题:保住欲望的象征,取得欲望的标志。 这和阿尔西比亚德想在苏格拉底那里看见欲望的标志,有类似的地方。
而是宁可不去承担它,也要把它的象征保住。
可是,这就有个问题:为什么一个阳具,能够承担保住欲望象征的功能?
作为能指的阳具,大写 phi,有自己的位置,这个位置就是补在这个点位:
大他者中的意指作用消失的点位。
我会借画面这样说:这个位置好像就是花的位置。花遮蔽的,是大他者那里那个无法回应的部分。
因此,这个阳具作为能指,才有一个特权的价值。本课紧接着谈的是“能指缺失之点的能指”。我们先抓住这个缺失的点:它指向大他者本身也遭受阉割。
但是这又很糟糕了。我们看见这个标志的时候,就得意识到大他者本身的匮乏,以及它被阉割的这个事实。
这是一个很倒霉的情况,我们姑且只能说倒霉吧。
原来我以为这里藏着一个能回答我的东西。可这个标志一方面让那个位置显出来,另一方面也让我们若依若现的意识到:那里并没有一个能把所有问题都回答完的保证。
这里说的大他者遭受的阉割,正是我们期待的那个完整保证,但可惜或者倒霉的是这个大他者本身有欠缺。
阉割作为标记的问题,又连同着另外一个问题:大他者如何作为言说的场所,作为一个具有完整资格、能让我们同它发生诚信与失信关系的那一方(权衡信用的一方),却又能够而且必须下降到欲望对象小 a 的位置?
精神分析处理的,正是这项张力,这道落差,这次坠落。这种根本的层级下降,成了调节人身上一切欲望难题的基本原则。
一方面,这个大他者能作为一个担保,能作为意义的保证,我们的诚信与失信建立在它的话语之上;
另外一方面,则是坠落、下坠,大他者不再提供完整担保的位置。
也就是它不再帮你兜底。你在这里,任由你的意义向下坠落。
也就是在这里,有一件事情,比害怕失去阳具、害怕自己遭受阉割,那就是不愿大他者遭受阉割。
不是只担心自己会被大他者阉割,而是不愿相信,大他者本身也遭受了阉割。
如果我们回到刚刚那幅画的情景,说得更色一点:如果没有那朵花所遮蔽的那个水龙头,那么黑夜中的满足,又该如何解释呢?
这个太糟糕了。原来我们不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东西,我也需要相信:那个能给我满足的地方,有一个东西可以替这份满足作保证。
就像过去有人告诉你,如果你好好学习,考上一个好大学,将来就一定能有出息。
可真当你大学毕业之后,发现并没有这个担保,是不是感觉糟糕透了?
这还不是说你考得不够好,而是你发现,“考上好大学,将来就一定能有出息”这句话背后,最后并没有那个支撑和保证。
甚至说这句话的人,还指望你通过将来有出息,来为这句话作一个印证。当你真的有出息之后,那个人可能会跳出来说:你看,是不是像我说的那样?当年让你好好学习,不然你哪会这么有出息?
如果像这样说的话,说这种话的人,好像怎么都不亏。
那么,在这里,我被你置于了什么位置呢? 原本我认为,这句话作为一种担保,让我进入了一个话语的场域,仿佛这背后有什么理所当然的担保。
甚至另外一方面的可能是:正是由于我的行动,结果成了你话语的保障。
这其中我们发现,在话语中, 所谓大他者的欲望。 甚至不是说话者的欲望,而是大他者的欲望。
因为话语甚至欲望着有人去将其实现,以填补意义。
我们越发想要从那个所谓大他者的位置中,找到欲望的标志。不然的话,你将我置于何种情境呢?
前面这个例子可以帮我们把问题接过来:当那句话不再能替我担保,我就更想知道,我在你的欲望里究竟占据一个什么位置。
所以,我要的可能不只是某人说一个什么道理,而是一个让我能够确认的标志。
仿佛只要拿到那个标志,我自己的欲望也就可以安置下来了。
这里也能接回到阿尔西比亚德与苏格拉底那里。
这也是苏格拉底拒绝阿尔西比亚德向他索取欲望标志的原因。这里是一种短路:看见欲望作为标志出现,并不等于进入欲望受某种依赖关系支配的行程。
通向分析家欲望的道路,正从这里起步。
分析家若要拥有他者所缺少的东西,就必须“有”那份“不知”。作为不知,它必须处在“有”的样态下。
这个说法有点绕。分析家和自己的主体一样,也并非没有无意识。他并不是站在无意识外面的人。
他当然不能预先知道,这个主体的欲望最终是什么。
他也不能把自己摆成那个掌握最后答案的人。但他知道,自己在转移中被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。
当他处在主体所知的一切之外,却无法把这件事直接告诉主体的时候,他只能向主体做出一个标志。也就是我们平常说的,为某人表征某物。
可是,他接下来要给出的,又恰恰不是一个完整的意义答案。这里就要回到那个缺失的点上。
分析家要做的,展现前面那个负 phi,而不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能给出所有意义的 phi。 像最近督导跟我提到的,让TA把能指放空。 先不要拿一个固定的意义把它填满
我这里还是借用前面的图像来说。到了这段原文,拉康说得更准确:应当给出的标志,是缺少能指的标志。
唯一妨碍分析家成为主体这份欲望的,恰恰是他知道自己处在这个位置。
但他只有把自己奉献给那份不可传递的“真正惊奇”,才会有效。
“为某人表征某物”,恰恰是这里必须打破的关系,因为应当给出的,是缺少能指的标志。
今天我们先到这里,下一节拉康应该会开始对象征的阳具和想象的阳具进行辨析。 我们下一期节目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