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奥提玛、Aporia与爱之诞生
我们来讲一下研讨班的第八节。
拉康在这里谈到的大多数问题，我们其实可以直接去读文本。我这次主要想讲一个我觉得比较重要、也是拉康在这里特别想强调的问题：为什么轮到苏格拉底发表演说时，他没有直接以自己的身份讲下去，反而要借一个女人、一个异乡的女祭司，也就是狄奥提玛之口，来谈爱？
我们可以先聊一聊狄奥提玛的来历。她来自阿卡狄亚的城邦曼丁尼亚，是一个异乡人，同时并没有出席阿伽通家的这场宴会。我们听见的狄奥提玛，始终都是由苏格拉底转述的狄奥提玛。
当然，她还是一个女人。整场《会饮篇》里，真正出现在宴会现场、依次发表演说的，都是男性。他们在城邦中拥有自己的政治身份和发言位置。所以，让一个女人在这里接过话语，对于柏拉图来说绝不是一个随手的安排。
我们可以想想柏拉图笔下的另一个场景。苏格拉底临死以前，他的妻子得知他马上要死了，在那里嚎啕大哭。苏格拉底却让同伴先把她带走，不要让她继续哭，因为自己还有重要的话要讲。
至少在这个临终场景里，女人被放在了哲学话语现场的边缘；可到了这里，他偏偏让苏格拉底借一个外邦女人、一个女祭司的口，讲关于爱的事情。这个设置本身就值得注意。
如果把柏拉图当作一个剧作家，我们眼前甚至可以说是一出剧中剧：狄奥提玛的话由苏格拉底转述，苏格拉底由柏拉图书写，柏拉图又被拉康重新讲述，最后才轮到我们来读。这是一层一层的套娃。
柏拉图还告诉我们，狄奥提玛精通祭祀和占卜，据说她曾凭借自己的技艺，把雅典的瘟疫推迟了十年。 狄奥提玛处在雅典男性公民主导的政治与论辩秩序的外部，她不在这场男性宴会的现场，也不靠雅典男性公民的身份替自己的话作权威担保；
但她可以说话，能够与苏格拉底对话，语言和符号当然对她起作用。
这里的“女人”，首先是柏拉图安排出来的一个结构位置：她不占据苏格拉底那个由公民身份、辩证方法和确定知识共同担保的位置，却能从这个秩序的边界说出苏格拉底以自己的方法说不出来的话。
如果借用拉康后来的语言，这当然会让人想到性化公式中女性的位置、以及癔症与阉割之间的联系。 之后这个有必要单独讨论，但我们先说回到这帮臭男人这里。
苏格拉底没有这个位置。他首先是一个男人，其次是一个雅典公民；他最后甚至会接受雅典城邦的审判，被投票处死。于是问题又回来了：柏拉图为什么偏偏要让苏格拉底在此时借狄奥提玛之口替自己说话？究竟有什么话，是苏格拉底以自己的身份和方法不便说、甚至不能说的？
我们来看狄奥提玛是怎么反驳他的，整个语境是这样：
苏格拉底先前询问阿伽通：爱神所爱的是美的东西，而一个人所爱的，正是自己缺少、自己没有的东西。既然爱神欲望美，他就没有美，不能说他本身是美的。后来，苏格拉底说，自己当初也犯过和阿伽通一模一样的错误，而狄奥提玛正是用同样的办法来考问他。
苏格拉底问：“狄奥提玛呀，那么照你这样说，爱神是丑的、是坏的吗？”
狄奥提玛回答：“别说不敬神的话。你以为不美就一定是丑吗？”
苏格拉底居然回答：“那当然。”
狄奥提玛继续问：“不智慧就一定是无知吗？你没有想到，在智慧与无知之间，还有一个中间状态吗？”
这个中间状态，就是正确的意见：一个人说出了正确的内容，却说不出所以然来。它不是知识，因为他没有根据；但它也不是无知，因为它毕竟说出了真的东西。所以，正确的意见介于智慧与无知之间。爱也是如此：你承认它不美、不好，却不能因此就说它必定丑、必定坏。它处在两者之间。
“为什么凡是不美的东西就一定是丑的呢？”这个反问是很有重量的。因为苏格拉底以前就是这么想的，甚至可以说，他的辩证法经常就是这样运作的：不是美，就是丑；不是智慧，就是无知；不是这个，就是那个。
我们回想一下《理想国》中苏格拉底推进辩论的方式，这样一句反问，甚至足以摧毁他的理想国——我们可以这么说。
而提出这个反问的，偏偏是狄奥提玛。接下来，这个女人又讲出了关于爱之诞生的神话，也就是波罗斯与珀尼亚的故事。
有的《会饮篇》中译本把他们译成“丰饶神”和“贫乏神”。这个翻译当然把两者相反的意思表现出来了，但还没有完全说出他们各自的位置。
波罗斯是爱之父。他不宜被简单地抽象成“丰饶”或者“丰裕”。他所关乎的是找到路径、找出路子、想出办法和取得资源的能力；他是机运与巧计，是一个猎手的形象。
我们想想，一个猎手想要捕获猎物，总得找到点东西，总得有办法、有路子，拥有获取资源的能力。 我想到我的外公，他是一个汽车司机，兼木匠，兼电工，兼家电维修工，即便他离开我接近二十年了，但我的生活中不乏他做的家具和工具。——总之我们在生活中不乏这种“有办法的人” 的形象。
波罗斯的母亲是墨提斯，也就是那位代表计谋、谋略、巧思和诡智的女神，她同时还是雅典娜的母亲。
与他相对的，是爱神的母亲珀尼亚，也就是贫乏，甚至赤贫。文本非常明确地指出，她最大的特点就是清楚地认识自己。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源，知道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。她本身就是 ἀπορία，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 aporia：没有出路、没有资源，一道让人无言以对、无路可走的僵局。
“没有出路”这个意思，会让人想到《奥德赛》里奥德修斯和同伴被困在独眼巨人的洞穴中时的处境。
另外我第一时间想到的，是《罪与罚》里那个酒鬼父亲近乎自毁的念白。他可怜的女儿索尼娅，为了养活饥寒交迫的弟弟妹妹，被迫沦为妓女。
他说：“那是由于没有别的人可找，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啊！不是吗，任何人总得至少有条路可走啊。因为有时候一个人必须有条路可走！当我的独生女儿首次凭黄色执照去拉生意时，我也出去了……因为我的女儿是靠黄色执照谋生的……”随后他又有点惊慌地望着年轻人，说：“没关系，尊敬的先生，没关系！”
我希望通过这个补充，让大家感受到 aporia 带着怎样一种处境：眼前根本没有一条可以走的路。
回到刚刚的语境：苏格拉底式对话又常常把对方带入 aporia。一个人原本以为自己知道，经过苏格拉底的一番追问，才发现自己的定义根本站不住脚，最后进入一种无话可说、无路可走的状态。
另外顺便一说，如果你恰好喜欢看动画片——毕竟这个视频会放在 B 站，我预设大家可能也会喜欢动画片——那么《地。—关于地球的运动—》有一首片尾曲就叫《Aporia》。
这部作品围绕地球运动、日心说与地心说展开了自己的剧情和演绎。我觉得，不管看动画还是漫画，它都可以作为阅读第八期研讨班时很有意思的一份附带材料。都说到这里了，高低可以看一下。
好，我们再回到狄奥提玛的神话。
女性的 aporia 面对男性的波罗斯，这里有一个非常严格的对位：一边是找得到路子、拥有资源和办法；另一边则是无路、贫乏和困境。
这个神话最精彩的地方在于，要让 aporia 与波罗斯孕育出爱，必须满足一个条件：波罗斯要睡着，而始终清醒、睁大双眼的是 aporia。她知道自己是匮乏的，也始终清楚自己的位置。
珀尼亚来到阿佛洛狄忒诞生的庆典， 拉康这里的原话是： 她却像等级森严的时代里任何懂规矩的 “aporia” 一样，只待在门边的台阶上，并没有进去。
她就像一个知道自己是灰姑娘、没有舞鞋、没办法进入华丽殿堂的人。她当然进不了宴会厅，因为作为 aporia，她什么也拿不出来。她知道自己就在这样一个位置，也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进入宴会。
我们再想一想这里的自我映照：柏拉图先让苏格拉底转述一个没有进入宴会的异乡女人，再让这个异乡女人讲述另一个无法进入宴会的贫乏女人。狄奥提玛不在阿伽通的宴会现场；珀尼亚也只能停在阿佛洛狄忒庆典的门边。这本身已经有一层非常明显的自我演绎。
然而，庆典的妙处就在于，平常等级森严的秩序会暂时遭到颠覆。波罗斯喝醉了，闭上双眼，睡着了。于是，始终清醒的珀尼亚采取主动，让自己由波罗斯受孕，生下名为“爱”的后代。爱的受孕之日恰好与阿佛洛狄忒的诞辰重合，因此爱始终与美有一种隐约的关系。
我们可以看到在这个时刻，男性成了可欲的对象；女性则采取了清醒而主动的位置。
一个掌握资源、总能找到办法的人，醉倒在那里，暂时不能支配自己的资源；
那个一无所有、连宴会都进不去的人，却睁着双眼，并且采取了行动。
拥有办法的波罗斯成为被欲望的对象，而没有办法的珀尼亚成为欲望和行动的一方。
爱不是由两个已经完整、富足的人彼此交换现成的东西而诞生的；它诞生在匮乏与资源相遇的那个瞬间，诞生在一个清楚自己没有出路的人仍然朝另一个人采取行动的时候。
到这里，拉康那句“爱就是给出自己所没有的东西”才真正落到了神话里面。
珀尼亚她能够给出的，并不是自己拥有 “的”东西。她孕育一个孩子。
爱也就在这个意义上处在中间地带：既不是已经占有，也不是纯粹的虚无；既不是确定知识，也不是无知；既不是美，也不是丑。
现在再回到最开始的问题：为什么苏格拉底非得借狄奥提玛之口说话？这是因为，苏格拉底式的 logos 往往从“非此即彼”的对立出发，再沿着由此形成的逻辑链条一步步推进。
它可以把别人逼入 aporia，却很难从自己制造的 aporia 里继续说出那个“中间状态”。
当苏格拉底问“不美难道不就是丑吗”，他的确定知识、他的 episteme，实际上已经走到了自己的界限。
在苏格拉底陷入到这个边界之时，狄奥提玛让神话，也就是 muthos，接过话语。
我们上一期有讲过，柏拉图一方面清楚地区分 muthos 与 logos 的语域，另一方面又把神话纳入整场对话，让它在辩证法无法确证的裂口上继续说下去。神话是主体遭遇实在，并将实在纳入语言的方式。 给实在安排一个可以被说出的形式。
如果再往前想一步，甚至可以说，苏格拉底的发言方式本身就在重复爱的结构：他没有一段能以自己的知识和身份直接担保的话，却借狄奥提玛之口把它给了出来。他通过另一个无身份的人，给出了自己所没有的东西。
所以，狄奥提玛所占据的边界位置，以及她借助神话说话的方式，其本身就是这套爱欲理论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