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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8-06-0070 阅读笔记

「s8-06-0070」译文

1. 神话表面上说了什么?

原初人类是完整的球形生物,后来被宙斯劈成两半。此后,每一半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,企图通过拥抱、交媾乃至赫淮斯托斯的熔铸,“两个存在重新成为一个存在”。

这构成了浪漫爱情最熟悉的幻想:

我之所以感到不完整,是因为失去了某个人;只要找到“命中注定的另一半”,我的缺失便会消失。

2. 拉康为什么觉得它首先是一出喜剧?

被嘲弄的并不只是这些抱成一团、满地打滚的圆人,更是**“球体”本身**。

在恩培多克勒和柏拉图的宇宙论中,球体象征:

  • 完整、自足;
  • 没有缺口;
  • 从各个方向都与自身相同;
  • 不需要任何外部对象;
  • 爱作为使一切聚合为一的力量。

阿里斯托芬把这个庄严的哲学球体变成了长着四条腿、四只手、两张脸和两副生殖器、像小丑一样翻滚的生物。也就是说,哲学对完满整体的迷恋,被喜剧具体化为一个荒谬的身体形象

所以拉康后面才说,阿里斯托芬的演说是对《蒂迈欧篇》中柏拉图式球体的嘲弄。

3. 那么,神话泄露了什么“实在”?

关键并不是“人从前真的完整”,而是:

切割无法被真正取消。

两半重新拥抱以后,并没有重新成为一个生命体,反而因为无法分离而日渐消瘦,甚至死亡。

后来诸神移动生殖器的位置,使他们可以交媾、生育,爱情才得到暂时的“平息”。
但性交也没有使二者真正成为“一”。它只使切割暂时变得可以忍受。

因此,神话的想象性答案是:

“你缺少的是你的另一半。”

可神话实际展示出来的却是:

没有任何对象能够把主体补成一个完整球体。

切口、身体差异、生殖器、死亡以及结合的失败——这些才是闯入爱情话语的实在。拉康后面说,这种对完满球体的情感依附,系于“对阉割的拒斥”:这里的阉割不是字面的伤害,而是拒绝承认主体不可能完整、不可能与另一个人彻底合一

4. 神话最深的矛盾

阿里斯托芬一方面说:

爱人寻求的并不只是性的享乐,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。

这非常准确。爱确实超过性满足。

但他给这个无法言说之物安排的答案却是:

两个人重新熔合成一个人。

拉康的反读是:**“合二为一”并不是欲望的实现,而是欲望为无法消除的缺失编造出的幻想。

**如果差异真的被消灭,两个人都不再作为主体存在;因此这个幻想最终也带有死亡意味。

可以把整个神话压缩成三层:

  • 想象界:我本来完整,你是我失去的另一半;
  • 象征界:神话用“宙斯切割—寻找—熔合”把缺失叙述成一个故事;
  • 实在界:切割无法撤销,性结合不能使二成为一。

所以,你选中的问题可以这样回答:

阿里斯托芬的神话让“实在”进入话语的地方,不在那个原初完整的球体,而在球体被切开以后始终无法真正复原的切口。爱并不消除这个切口;爱只是围绕它组织起来,并以“另一半”的幻想赋予它形象。

这也是为什么拉康既认为阿里斯托芬说出了关于爱最动人的话,又认为这番话必须由一个喜剧诗人说出:喜剧让崇高的“二人成一”在身体层面露出其不可能性。

5. 阿里斯托芬为什么被安排在这里?

拉康没有把阿里斯托芬的演说当成一段可以单独摘出来的“爱情哲学”。他说的是阿里斯托芬,但始终也在问:为什么柏拉图偏偏让阿里斯托芬来说这些话?

这个人选本身就很扎眼。阿里斯托芬是喜剧诗人,写作里从不回避屁股、生殖器、变装和各种身体笑料;他还曾在《云》中嘲弄苏格拉底。照理说,他最不适合在一场哲学会饮中承担关于爱的严肃发言。可柏拉图偏偏把最接近现代爱情经验的话交给了他:相爱的人不愿分离,却又说不清自己究竟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。性享乐不能解释这种执着,灵魂仿佛还在追索某种无法直说、只能借谜语表达的东西。

因此,拉康称他为“丑角”,并不是要取消这篇演说的价值。恰恰相反,阿里斯托芬能够说到其他演说者说不到的地方。哲学家习惯从美、善、和谐和知识谈爱,喜剧诗人却可以让身体直接闯进来,让爱同切口、生殖器和无法真正合一的尴尬碰在一起。

“只有阿里斯托芬能谈论这个”也应当从这里理解。它不是说其他人没有资格谈性,而是说,在《会饮篇》的角色安排中,只有喜剧诗人拥有这种越界的说话位置。苏格拉底若直接讲生殖器长错地方、被拆下又重新装到肚子上,整个话语的体面就会垮掉;从阿里斯托芬口中说出来,这些细节却既合乎人物身份,又能把哲学话语遮住的东西暴露出来。

6. 柏拉图让自己的球体摔了一跤

拉康把圆人神话同《蒂迈欧篇》的宇宙球体并排阅读。《蒂迈欧篇》的球体是完满、自足的生命形式:它把一切都包在内部,不需要眼睛、耳朵和四肢,只需围绕自身作完美运动。阿里斯托芬的圆人看起来也很完整,却长着四手、四脚、两张脸和两副生殖器,只能像杂技演员一样滚来滚去。

两幅图景互相叠照之后,效果很难再保持庄严。柏拉图式的完满球体被装上了肉身,立刻变成一个笨拙的舞台怪物。拉康因此说,阿里斯托芬的演说是对柏拉图式 Sphairos 的嘲弄。柏拉图仿佛借喜剧诗人的口,把自己关于世界和世界灵魂的构想演成了一出身体喜剧。

这里当然不能简单断言柏拉图有意否定自己的哲学。拉康更在意的是文本实际产生了什么效果:无论作者是否完全掌握,完满球体一旦被放进爱的问题里,就会露出裂口。一个真正自足的存在根本不需要爱;只有被切开的、不能与自身重合的存在,才会去寻找对象。

7. “爱情平息”并没有让二重新成为一

被劈开的两半找到彼此以后,只会死死抱在一起,既不能重新长成一个身体,也无法继续生活。宙斯最后采用的办法不是恢复原状,而是移动生殖器的位置,让他们能够通过性行为获得满足。所谓“爱情平息”,说的正是这种爱欲紧张得到暂时缓解,而不是圆满爱情终于实现。

这一点甚至有些反讽:性交之后,两个人终于可以松开彼此,回去工作和料理生活。性行为的作用不是把二变成一,反倒是让二能够再次分开。神话嘴上讲的是复原完整,实际给出的解决办法却承认了切割无法撤销。

拉康由此想到小汉斯。小汉斯用水管工、螺丝和钳子的幻想来处理生殖器是否会被拿走的问题:它似乎可以被拧下,也可以重新安装。阿里斯托芬的神话采用了相似的构造。生殖器不再像自然属性那样稳稳长在那里,而是进入了一个可拆卸、可移动、可重新配置的回路。拉康没有强行断言这就是阉割情结,但切割和器官操作已经进入文本,完满球体也就无法继续假装自己没有欠缺。

原文的 une opération sur le sujet des génitoires 在这里宜理解为“关于生殖器的操作”或“以生殖器为对象的操作”,不是出现了一个名叫“生殖器主体”的新主体。

8. 生殖器为什么会“与所爱对象一同到来”?

生殖器被移到身体前面以后,人面对所爱者时,也同时以生殖器面对对方。这次移动不只是为一个已经存在的爱情关系添上性交能力,它改变了对象出现的方式:所爱者既是“我失去的另一半”,也成了性欲所指向的身体。

拉康所谓“叠印”说的是这两层关系重合在了一起。一层是浪漫想象:“你能使我恢复完整”;另一层是生殖器满足:“你的身体能够平息我的欲望”。它们彼此覆盖,却并不真正等同。性满足无法把主体补成完整球体,但主体很容易把满足的经验解释成“我终于找到了缺失的那一半”。所爱对象于是承载了阳具意义,仿佛能够回答主体的欠缺,尽管这个回答从来不彻底。

9. 柏拉图设计了这个环节,却不等于掌握了它的全部意义

拉康一方面承认柏拉图的戏剧安排非常精确:阿里斯托芬先以喜剧诗人的身份说出近乎现代的爱情激情,随后轮到悲剧诗人阿伽通发表一篇带有喜剧效果的华丽演说,最后苏格拉底改变话语规则,把问题转向欲望和匮乏。喜剧诗人与悲剧诗人的位置发生了交换,这显然不是随手排出的顺序。

另一方面,拉康又说柏拉图“没有察觉到”自己让阿里斯托芬说出了什么。这句话不必理解为对柏拉图心理状态的武断猜测。精神分析式的文本阅读本来就不认为作者能够占有作品的全部意义。柏拉图可以精心安排人物、语调和演说顺序,文本仍会在这些安排中说出超出作者意图的东西。

阿里斯托芬这个角色就是柏拉图话语中的一道缝。柏拉图借他的口嘲弄球体,也让生殖器第一次进入关于爱的严肃演说。文本由此从“爱使万物和谐并恢复完整”滑向了另一个问题:爱究竟指向什么?苏格拉底随后问阿伽通,人能否欲望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。答案是不能。欲望指向不在场之物、主体不拥有之物,以及主体自身所不是的东西。

从这个顺序看,阿里斯托芬的演说确实是一个枢纽:厄律克西马柯还在谈宇宙与身体的和谐,阿里斯托芬让这个和谐变成被切开的球体、徒劳的拥抱和生殖器移位,苏格拉底则从裂口处接手,把爱重新说成围绕匮乏运作的欲望。阿里斯托芬没有为“灵魂伴侣”提供一个可靠起源;他反而让我们看到,“另一半”正是主体为无法消除的欠缺编造出来的形象。

也就是阿里斯托芬以“神话”的方式讲述了这样一件实事: 生殖器解决的不是“如何重新成为一”,而是“在不能重新成为一的情况下,如何让两个分离的身体继续生活”。

对应译文段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