Epainos 与 Enkomion
Epainos(ἔπαινος)与 enkomion(ἐγκώμιον)都可以译作“赞美”,但它们并不是在所有文本中都严格对立,也不宜被固定为一组处处适用的字典义。
词义与体裁层面。 Epainos 可以指赞许性的评价,也可以指一段赞美之辞;动词 epainein(ἐπαινεῖν)就是“赞美、说某人的好话”。Enkomion 最初与 kômos(κῶμος)的节庆队伍及庆颂歌有关,后来成为赞颂个人、神祇、城邦、事物或行为的正式演说体裁。在后来的修辞训练(progymnasmata)中,它可以依出身、教养、品格、事迹及其结果等项目展开。
亚里士多德的功能区分。 《修辞学》I.9(1367b)把 epainos 界定为彰显德性(ἀρετή)之卓越的言说。行动在这里并未被排除:它们作为稳定品格状态(ἕξις)与选择的迹象,使听者由“他怎样做”判断“他是怎样的人、为何值得称许”。相较之下,enkomion 以行动和业绩(ἔργα)为中心;出身、教育等背景也可以进入演说,但主要作为支持功业叙述的旁证。
因此,“epainos 讲对象是什么,enkomion 讲对象做过什么”只是一层便于理解的概括。两者都可以谈行动,真正的差别在于行动的修辞功能:在 epainos 中,行动是德性或品格的证据;在 enkomion 中,行动及其功业本身就是铺陈和庆颂的中心。前者偏向评价并揭示“何以可赞”,后者偏向组织事迹并展示“有何可颂”。
《会饮》与拉康的重读。 柏拉图的写作早于亚里士多德这套区分,两个词在《会饮》中也没有始终服从后来固定的体裁界线。鲍萨尼亚在 180d 先要求判断哪一种爱值得赞美,再给予相称的赞美,突出了 epainos 所含的评价尺度;阿伽通在 195a 宣布先说爱神“是怎样的”,再说他的馈赠,苏格拉底在 201e 又重复这一顺序。拉康据此把阿伽通的 epainos 概括为从对象的本性和“本质”出发展开其品质。
这里必须保留证据层次:“德性/功业”是亚里士多德的修辞学区分,“本质/功业”则是拉康借这一区分对阿伽通演说所作的推进,不能反过来当作柏拉图时代已经固定的体裁规则。阿尔西比亚德在 214e 以后名义上对苏格拉底作 epainos,实际却大量叙述苏格拉底的言行和战场事迹,正表明两种组织方式会在具体演说中相互渗透。在拉康的讨论里,epainos 还具有仪式、隐喻和象征功能:“说某人的好话”在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之间替代了爱本身。
因此,中文可依语境把 epainos 译作“赞美、颂辞”,把 enkomion 译作“颂词、赞歌”或“颂扬性演说”;这些译名只能提示重心,不能代替对具体段落修辞功能的判断。
来源
- Aristotle, Rhetoric I.9, 1367b–1368a(古希腊文、现代希腊文;epainos、enkomion、德性、行动与品格迹象的直接区分)
- Plato, Symposium 180d(古希腊文、英文;鲍萨尼亚先判断何种爱值得赞美)
- Plato, Symposium 195a–201e(古希腊文、英文;阿伽通先说爱神自身、再说馈赠,苏格拉底随后重复这一顺序)
- Plato, Symposium 214e–222c(古希腊文、英文;阿尔西比亚德以苏格拉底为颂辞对象并铺陈其言行与事迹)
- Encomium, Oxford Classical Dictionary(英文;古典学百科)
- Progymnasmata: Greek rhetorical exercises(英文;古代修辞文献译注)
- 《研讨班 VIII》第三课 s8-03-0040(法文;拉康提出 enkomion/epainesis 的称谓问题)
- 《研讨班 VIII》第四课 s8-04-0030(法文;鲍萨尼亚演说中的 enkomion/epainos 细微差别)
- 《研讨班 VIII》第八课 s8-08-0001(法文;苏格拉底发言前再次指出两词并不等同)
- 《研讨班 VIII》第十一课 s8-11-0007—0008(法文;仪式功能、亚里士多德区分,以及拉康的“本质/功业”重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