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维-斯特劳斯的民族志书写与神话变换
克洛德·列维-斯特劳斯(Claude Lévi-Strauss,1908–2009)是法国结构人类学的代表人物。《忧郁的热带》把巴西田野经历、旅行叙事、自传与文明批判结合在一起,并非一部只按标准民族志格式呈现资料的专著。书中也反思观察者、殖民扩张和书写行为本身,因此不能把民族志记录当成未经中介的“原始社会声音”。
在《神话的结构研究》及四卷本《神话学》中,列维-斯特劳斯不以寻找某个神话的唯一原型或固定寓意为目标。他所说的“整体”首先是一项分析操作:保留神话从头到尾的叙事序列,再像重排乐谱一样,既横向阅读事件的先后,又纵向阅读不同事件间的对立与对应。神话的意义不在孤立的人物、物件或事件中,而在它们的组合方式中;真正的构成单位是可以跨越叙事先后次序而显现的“关系束”。
“整体”还有变体层面。列维-斯特劳斯把一个神话界定为它的全部版本,不设立一个“真实”或“原初”版本,再把其他版本降格为拷贝或讹传。因此,他把神话拆成关系单元,考察一个版本怎样通过置换、反转、替代、缩减或扩展变成另一个版本;意义存在于一组版本之间的变换关系,而不只藏在单篇故事中。
其他神话研究者也以不同意义讨论“整体”。弗拉基米尔·普罗普按故事的组成部分、各部分间以及它们与整体的关系研究童话,并且只有将一项行动放回全部行动进程,才能界定其叙事功能;他主要考察一则故事内部的功能序列,不等同于列维-斯特劳斯的变体系统。布洛尼斯劳·马林诺夫斯基则把神话视为“被生活的现实”,要求将它放回仪式、信仰与社会制度中;他所说的是神话与社会生活的功能整体。乔治·杜梅齐没有提出完全相同的命题,但他把不同印欧神话、史诗、仪式和制度视为主权、战争与生产这三种功能意识形态的系统表现;这是跨文本与制度的比较整体,而非列维-斯特劳斯的关系束与版本变换。
结构变换不是“凡有相似情节便可互相对应”。若要比较两个神话,必须展示人物关系、对立项、媒介项和变换规则怎样系统对应,并处理历史接触、地方语境及版本差异。仅凭“同样有人劈山救母”就断定两个中国传说构成列维-斯特劳斯意义上的结构变换,证据并不充分。
《从蜂蜜到灰烬》(Du miel aux cendres,亦译《从蜂蜜到烟灰》)是《神话学》第二卷,Plon 版书目记为 1966 年。这一卷以蜂蜜与烟草的对立扩展对生/熟及自然/文化关系的研究:蜂蜜无需经过人的烹煮即可食用,处于烹饪“以下”(infra-culinaire);烟草在这里所分析的吸食方式中则须焚烧以吸入烟雾,处于烹饪“以上”(méta-/ultra-culinaire)。这里区分的是两者相对于烹饪转换的位置,而不是把它们简单归为“生食”和“熟食”。这一对照可由德里达《给予时间》第一卷第 144 页注 1 转引的原书第 11、13 页核对。
书名中的 cendres 是 cendre 的复数,基本义为燃烧后留下的灰,也可用于香烟灰;它不是“烟雾”(fumée)的同义词。因此,译作“灰烬”并不排除烟草语境,译作“烟灰”则突出这一联系而收窄了词义。蜂蜜、烟草、灰与烟雾应按各自的结构位置区分,不能仅凭书名把灰烬等同于烟雾,或把蜂蜜与烟草理解为各有一个固定寓意的象征物。
来源
- Tristes Tropiques(法文;作品电子版入口)
- Sources de Tristes Tropiques(法文;法国现代文本与手稿研究所)
- La Structure des mythes(法文;列维-斯特劳斯论文法文文本,支持关系组合、乐谱比喻与全部变体的论述)
- The Structural Study of Myth(英文;列维-斯特劳斯原论文,支持关系束、横向/纵向阅读及“神话由全部版本构成”)
- Vladimir Propp, Morphology of the Folktale(英文;普罗普原著英译,支持部分—整体关系与功能序列)
- Bronislaw Malinowski, Myth in Primitive Psychology(英文;马林诺夫斯基原著扫描,支持神话作为生活现实与社会功能的论述)
- Georges Dumézil (1898–1986)(英文;AHRC 支持的学术档案,概述三功能假说及其与结构主义的关系)
- Claude Lévi-Strauss(法文;法兰西公学院)
- Mythologiques: Du miel aux cendres, Volume 2(英文界面、法文书目;核对第二卷、Plon 及 1966 年的版本记录)
- Jacques Derrida, Donner le temps. 1. La fausse monnaie, p. 144, n. 1(法文;转引《从蜂蜜到灰烬》第 11、13 页,核对蜂蜜的烹饪以下位置与烟草的烹饪以上位置;属原书引文的间接核对,不代替全书阅读)
- Dictionnaire de l’Académie française:cendre(法文;核对燃烧残灰及香烟灰的词义)
- 本地法语原文 s14-09-0090、s14-09-0092、s14-09-0093、s14-09-0094(法文;第 0092 段直接点名书名,随后转述蜂蜜、烟草及灰的对立;“使表象功能偏离轴心”和“蜂蜜之物等待烟草之物”是拉康此处的表述,不作为列维-斯特劳斯原书的逐字引文)
- 本地法语原文 s14-09-0099(法文;拉康同时限定:在无意识中重新找出古老神话网络,并不等于分析工作)
- 本地法语原文 s8-22-0043(法文;拉康对“把一个神话作为整体”及对立模型的表述)
- 本地法语原文 s8-22-0045(法文;神话按规则发生变换的表述)
关联
to pragma、die Sache 与 das Ding 普罗普的故事形态学与功能序列 普绪克与厄洛斯的故事 杜梅齐的印欧三功能假说 马林诺夫斯基:神话作为生活现实 罗德尼·尼达姆《亲属关系问题》:亲属范畴与 lalangue 法国“新批评”:巴特与皮卡尔论战
s8-16-0031 s8-22-0043 s8-22-0045 s14-09-0090 s14-09-0092 s14-09-0093 s14-09-0094 s14-09-0099 s17-06-0104 s17-07-0228 s17-09-015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