笛卡尔的 cogito 并非普通三段论
Cogito 是拉丁语 cogitare(思考、思量)的第一人称单数现在时直陈式,字面即“我思”;在后来的哲学语境中,它也被名词化,用作 cogito ergo sum[我思,故我在]及其论证位置的简称。
笛卡尔在《方法谈》第四部分写出“我思,故我在”(je pense, donc je suis);《哲学原理》第一部第 7 节用拉丁文写作 ego cogito, ergo sum,并把它表述为:正在思想者不可能在其思想的同一时刻不存在。《第一哲学沉思》第二沉思采用的则是“我在,我实存”(ego sum, ego existo):这个命题每当我说出或在心中构想它时必然为真。三处文本共同把确定性系于正在发生的第一人称思想行动,但其公式并不完全相同。
笛卡尔不把 cogito 当作一条省略大前提的普通三段论,例如“凡思考者都存在;我思考;所以我存在”。他在答辩中说明,主体是在实施怀疑或思想的当下直接把握自己的存在;若必须先依靠普遍大前提,确定性反而会后退到尚待证明之处。
不过,donc/ergo 并非毫无作用的“作弊”。它标记思想行动与存在确定性之间的依存:哪怕欺骗者在欺骗我,也必须有一个正在被欺骗、正在思的我。争论在于这种依存应叫推论、直观、施行性自证还是第一人称反思,而不是两句话之间完全没有理由。
这一步首先保证的是:在怀疑或思想正在发生的当下,正在思者不能同时被否认为不存在。它并不就此证明身体、外部世界或关于“我是什么”的全部规定,也不是对经验性自我心理状态的普通描述,更不等于意识已经对自身的一切内容完全透明。
《指导心智的规则》第三条把直观与演绎区分为可靠的认识途径,并将“自己存在、自己思想”列为直观所能直接把握的例子;同条末尾仍承认启示真理的最高确定性,把信仰归于意志而非理智的活动。因而不能把这套方法简单描述为排除神学的理性自足宣言,也不能把《规则》的方法论同《沉思》的上帝证明当作同一段论证。
还须区分 cogito 的当下确定性与知识体系的持续有效性。《第二沉思》中,即便假设有欺骗者,“我正在思想,因此不能不存在”仍然成立,无须先证明一个不欺骗的上帝。《第三沉思》随后从无限者观念的来源,以及具有这种观念的有限之我的存在与保存原因,论证上帝存在;这需要观念、因果与完满性等前提,并非由裸露的“我在”直接推出上帝。《第五沉思》再借不欺骗的上帝保证清楚分明认识的真理性,尤其说明为何注意力离开证明后,已被清楚把握的结论仍能作为确定知识保存。
把公式重新标点为“我思:‘故我在’”是后来对主体分裂和陈述层次的哲学改写,不是笛卡尔原句的语法校订。
《研讨班 XIV》第五课先把笛卡尔 cogito 称作无意识地位的根本矛盾和“最佳反面”:它看起来把主体奠基于自我意识,而无意识主体恰恰不能被还原为透明的“思考者”。但拉康并未简单抛弃 cogito;他同时指出,cogito 主体的出现同现代科学的来临具有同样的历史范围,精神分析也只有在这一主体位置出现以后才可能形成。这里的“反面”因此也是一个可被重新操作的结构支点。
拉康随后保留不同笛卡尔文本之间的差别:1644 年《方法谈》拉丁文版写 Ego cogito, ergo sum sive existo,《第二沉思》写 Ego sum, ego existo,《借自然之光探求真理》则出现 dubito ergo sum。他追问 ergo 的功能,却把经典解释争论暂时悬置;又把主体的真正地位放在书写所表征的更原初运作中,而不是主体直觉自己是“思考者”。
第五课随后从 ago(我驱动)、cogo(我聚拢)听到 cogito,并把它译成“我瞎鼓捣”。瓦罗《论拉丁语》6.43 也用“把多物聚到一处以便选择”解释 cogitare,但严格构词上 cogitare 经由 co- 与 agitare 构成,不是 cogo 的普通变位。拉康又用 puto(我判断,也可指修剪)改写公式;奥卢斯·盖利乌斯已把修剪、结清账目与判断联在同一词义链上。这些都是把哲学公式重新听成操作动作的语词实验,不能倒过来充当笛卡尔论证或拉丁语历史词源的证明。
拉康稍后又把 cogito 称为 déchet:笛卡尔逐步清除一切可疑知识时,cogito 作为这项撤空运作剩下的“废余物”出现。这是拉康对方法性怀疑之结构后果的重读,不是 cogito 的拉丁语词义。
第八课还把思想仿佛对自身透明的形象讽拟为 sui-pensée(自思),用以承载法语 conscience de soi 和德语 Selbstbewusstsein 的问题。后者的哲学义是对自身作为思想者的意识,日常义则可指自信,本段用的是前者。拉康明确把这种透明性限定为“表象”;既不能据此认定主体已完整认识自己,也不能把德语构词中的 Selbst 直接当作弗洛伊德心理机构意义上的 Ich。
《研讨班 XIV》第八课将这一后续进路压缩为 sum, ergo Deus est(我在,故上帝存在),称缺少这种补足的 cogito 不能作为哲学表述站稳。这是拉康对笛卡尔奠基结构的重读,不是《规则》中已定位的逐字引文,也不是否认 cogito 在思想当下的确定性。他称之为把后果交回大他者承担,同时保留笛卡尔这一步已取得的成果。第八课后文进一步说,即使尚未赋予大他者神圣本质,“我思”中的“所以”已经要求对话者跟随和认可,因而诉诸言语与真理断言的场所。这里的大他者不能直接等同于上帝:上帝是其保证功能的神学形式,而拉康把大他者重新规定为言语的场所,并拒绝再赋予它另一种实体性存在。
最后,拉康把“我思,故我在”反转成“要么我不思,要么我不在”,并借异化与克莱因四元群的图式处理无意识主体。这是为精神分析构造的逻辑重排,不是笛卡尔本人提出的另一版 cogito,也不能当作上述原典公式的校勘结果。
第十课又把公式改写成 cogito, ergo Es。小写拉丁语 es 是 esse 的第二人称单数“你是”,所以它可以听成“我思,故你在”;大写德语 Es 同时指向弗洛伊德的“本我/它”。换色书写把同一句内部从拉丁语切换到德语的动作显形。这不是笛卡尔公式的另一种拉丁文版本,而是拉康用近似同音与大小写差异重新提出第二人称、无意识和“本我”地位的问题。
紧邻译文中的“我不思的时候,也就是它思的时候”可以作为这条思路的压缩提示,却不宜当作第十课法文的逐字引文,也不是一条简单的逻辑等价式。第十课只明说异化选择从“我不思”通往“我不在”;下一课才说“我不思”把场域让给逻辑结构的 Es,并把无意识思想同那个自称统一主体的“我”分开。因此,“它思”标记的是思想不归属于透明自我的去中心化位置,不是另一个完整主体、内部人格或“坏的自我”;第十课随后恰好排除了这种实体化理解。
第九课进一步把这个问题推进到小对象 (a):能够补充 Selbstbewusstsein[自我意识]之欠缺的,不是把自我意识自身宣布为不可能,而是对象 (a)。这里的“补充”不恢复一个对自身透明的主体;对象 (a) 正是作为欲望之因和结构余留承担支撑功能,因此主体分裂不会被取消。这一限定也把拉康的用法同萨特的非设定自我意识区分开来。
来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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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scartes, Règles pour la direction de l’esprit,第三条(法文;原典译本,直观与演绎、“存在/思想”的直接把握及启示真理与信仰的限定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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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scartes, Méditations métaphysiques,第二、三沉思(法文;原典,思想当下的存在确定性、无限者观念与有限之我的存在原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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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scartes, Méditations métaphysiques,第五沉思(法文;原典,不欺骗的上帝与注意力转移后的知识确定性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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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研讨班 XIV》第八课 s14-08-0025—s14-08-0029(法文;sum, ergo Deus est、哲学奠基与保留下来的主体问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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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研讨班 XIV》第八课 s14-08-0039—s14-08-0042、s14-08-0047—s14-08-0049(法文;大他者作为言语场所及 cogito 对这一场所的先行依赖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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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iscours de la méthode, quatrième partie(法文;笛卡尔原著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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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rincipia philosophiae, I.7—10(拉丁文;笛卡尔原著,ego cogito, ergo sum、思想与同时存在的关系及 cogitatio 的范围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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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editationes de prima philosophia, II(拉丁文;笛卡尔原著,ego sum, ego existo 与思想行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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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NRTL:cogito(法文;哲学用法与 cogito ergo sum 的简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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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escartes’ Epistemology(英文;斯坦福哲学百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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瓦罗《论拉丁语》6.41—6.43(拉丁文;原典,ago、cogitare 与“聚拢以便选择”的古代词源解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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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卢斯·盖利乌斯《阿提卡之夜》7.5(拉丁文/英文;原典及对译,修剪、清算与判断的 putare 词义链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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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ogeion:cogito 与 puto(拉丁语/英文;芝加哥大学古典词典聚合平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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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研讨班 XIV》第五课 s14-05-0068—s14-05-0070(法文;cogito 作为无意识的矛盾、“最佳反面”及现代科学的历史条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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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研讨班 XIV》第五课 s14-05-0103—s14-05-0107(法文;三种笛卡尔公式、《借自然之光探求真理》题名及 ergo 问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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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研讨班 XIV》第五课 s14-05-0117—s14-05-0125(法文;书写、主体地位、ago–cogo–cogito 的语词操作及 puto 改写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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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研讨班 XIV》第五课 s14-05-0144—s14-05-0146(法文;拆开 sum 与主语,并将 cogito 读作撤空运作的剩余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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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研讨班 XIV》第五课 s14-05-0163—s14-05-0165(法文;“要么我不思,要么我不在”作为面向无意识主体的实用重排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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Éditions du Seuil:Le Séminaire, livre XIV — La Logique du fantasme(法文;米勒 2023 年出版说明,概括克莱因四元群与经修改的笛卡尔 cogito 之交叉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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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igmund Freud, Das Ich und das Es(1923 年初版)(德文;书名及 Ich / Es 的原始术语层次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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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uden:Selbstbewusstsein(德文;哲学中的自我意识与日常自信义的区别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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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地法语原文 s14-08-0022—0024(法文;sui-pensée、Selbstbewusstsein 及主体透明性仅为表象的限定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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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研讨班 XIV》第十课 s14-10-0003—0005、0018—0021(法文;cogito, ergo Es 文字游戏、异化选择及对实体化“本我”的排除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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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研讨班 XIV》第十一课 s14-11-0121—0122、0137(法文;“我不思”、逻辑结构的 Es 与不归属于统一之“我”的无意识思想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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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研讨班 XIV》第九课 s14-09-0058、s14-09-0119(法文;自我意识之欠缺、对象 (a) 的补充功能及其非透明性)
关联
克莱因四元群:对合运算与第十四期的逻辑借用 安瑟伦《Proslogion》:愚人与不可设想有比之更大者 德·摩根律与对称差:否定的集合图 拉康《科学与真理》 海德格尔《什么叫作思?》:思的含义与召唤 笛卡尔的广延与牛顿引力的超距难题 Wo Es war,soll Ich werden 的译法与伦理读法 萨特的非设定自我意识、坏信念与“地狱就是他人”
s14-05-0068 s14-05-0103 s14-05-0105 s14-05-0107 s14-05-0117 s14-05-0122 s14-05-0123 s14-05-0124 s14-05-0146 s14-05-0163 s14-08-0022 s14-08-0023 s14-08-0025 s14-08-0047 s14-10-0003 s14-10-0005 s14-10-0018 s14-10-0019 s14-10-0020 s14-10-0021 s14-11-0121 s14-11-0122 s14-11-0137 s17-11-0087 s14-09-0058 s14-09-011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