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弗洛伊德的第一与第二地形学

“地形学”是什么

本项目将德语 Topik、弗洛伊德概念的法语译名 topique,以及英语文献相应的 topography / topographic system 统一译作“地形学”。这里的“地形”指精神装置中不同“精神地点”、系统或审级之间的关系,不是把心理过程定位到脑部解剖区,也不是具体地貌测绘。法语普通词 topographie 可依上下文指地形、身体位置分布或政治版图;它不能仅凭词形相近便自动并入弗洛伊德的 topique

弗洛伊德在《无意识》中对“地形学观点”的直接说明是:它要指出一项精神行动发生在哪个系统之内,或发生在哪些系统之间。所以,这种“地形”不只是为意识、前意识和无意识列一张名单;它还追问精神过程如何在系统之间通行,在哪里受到审查、压抑或阻断,又可能朝哪个方向退行。弗洛伊德同时明确说,精神地形学暂时同解剖无关;它所说的是功能位置,不是脑区定位。

第一与第二地形学

弗洛伊德在《释梦》中借“精神地点”构造心理装置。后来通常所谓“第一地形学”把精神区分为意识、前意识与无意识等系统;这项区分既具有空间图式的示意性,也关联兴奋在各系统间的通行、阻断与退行。

1923 年《自我与本我》提出自我、本我和超我之间的结构关系,后来通常称为“第二地形学”。引入第二套模型的重要理由之一,是自我自身也有无意识部分;所以“意识对无意识”的二分不足以描述抵抗和压抑。第二地形学没有把第一套模型简单删除:系统区分、动力过程和自我—本我—超我的审级关系在后期理论中彼此交叠,却不能逐项一一对应。英语文献也常把第一地形学称作 topographic system,把第二地形学称作 structural system

地形学退行

“地形学退行”不是从第二地形学退回第一地形学,也不是自我单纯退回本我。它指一项精神过程在带有方向的装置图式中,改变通常的运行方向,返回较早的系统或知觉端。“退”描述的首先是系统位置和运行方向,而非心理状态变差的价值判断。

梦是弗洛伊德的典型例子。在梦形成中,由前意识日间残余和无意识欲望构成的过程,沿倒退道路经过无意识,返回知觉。思想由此被转化为主要是视觉的感官图像,词语表象被带回与之相应的事物表象;做梦者不只是“想到”一项欲望,而会像知觉当前事物那样看见和经历它。这是梦之欲望能够以幻觉性满足的形式显现的条件之一。这种方向是模型中的功能方向,不是神经冲动在大脑中按地理路线倒流。

弗洛伊德还区分三种退行:

  • 地形学退行(topische / régression topique:精神过程在装置图式中返回较早的系统或知觉端。
  • 时间退行(zeitliche / régression temporelle:回到较早的精神形成或发展阶段。
  • 形式退行(formale / régression formelle:较原始的表达和表象方式取代惯常的、较复杂的方式。

三者在多数情形中会相遇:时间上较早的形成通常也在形式上更原始,并在精神地形图式中更接近知觉端。但它们仍是三个不同的判定维度:在系统中退向何处,不能直接等同于回到哪个发展年龄,或采取了哪种表达形式。梦中的地形学退行也说明,“退行”本身不必然等于病理恶化、智力衰退或治疗失败。

地形学与拉康的拓扑学

这两套“地形学”都必须同拉康的“拓扑学”严格区分。法语 topologie、英语 topology 指连续变形下保持的邻接、边界、连通与切割等结构关系;莫比乌斯带、环面、克莱因瓶、交叉帽和结属于这一层面。迪伦·埃文斯概括拉康的批评说,弗洛伊德的直观图式容易使读者被图像捕获而忘记支撑图式的分析;拉康诉诸拓扑学,则是为了禁止这种想象性捕获,并把切割及其造成的连续/不连续变换直接纳入结构。因而,拓扑学不是“第二地形学”的另一译名,也不只是给本我—自我—超我换一套更复杂的示意图。

《研讨班 XIV》第六课把两层含义压在同一处:拉康明确说,Wo Es war, soll Ich werden 中的 Ich 不能被理解为第二地形学中的 das Ich 功能。他不是否认本我—自我—超我模型的存在,而是拒绝让该模型预先穷尽公式中的主体位置。这里应译“第二地形学”(seconde topique),而不是“第二拓扑学”。

《研讨班 XIV》第十一课更在同一句中并置两个概念:拉康先说“最根本的拓扑形式”(forme topologique),然后引入弗洛伊德的地形学、时间与形式退行(topique, temporelle, formelle)。因此,“拓扑形式”与“地形学退行”必须保持区别。

弗洛伊德说三种退行在根本上相通并常常会合;拉康在这里保留了“共同根源”的问题,却拒绝把它们压平成同质的、沿一条发展直线向后滑行。在前文的双环中,第二次的返回会追溯性地把第一次标记为“遭重复的”起源;因而,退行的共同根源不是一次无损的原路返回,而是重复所造成的返回效果。这是拉康用拓扑性返回重读弗洛伊德的退行,不是把 topique 改名为 topologique

《研讨班 XVI》把第二地形学视为理解对象 (a) 问题的一项必要台阶。《研讨班 XXI》则把它称作一幅“蛋形”书写,批评它把本我安排成沉默的场所,并追问自我能否还原为身体。《研讨班 XXVII》的卡拉卡斯讲话进一步批评《自我与本我》的袋状图式,转而提出克莱因瓶或环面作为处理驱力孔口与实在界的图形候选。这些重读不是用拓扑学直接替换第二地形学,而是拉康用拓扑结构检验并改写弗洛伊德图式的方式。

第九课还把第一地形学中的前意识带入睡眠问题。拉康转述弗洛伊德说,有一个“知道主体正在睡”的审级;它不是无意识,而是代表睡眠欲望的前意识。这里的“知道”不能实体化成睡眠中保持清醒的小人,也不能把前意识降格为“半清醒状态”:它指一项能把外来刺激编入梦并服务于继续睡眠的系统功能。拉康由此追问,醒来是否真使主体摆脱了为“现实”加框的欲望;这一推进属于他的重读,不是第一地形学定义本身。

来源

关联

Wo Es war,soll Ich werden 的译法与伦理读法 拓扑学、度量与同胚 萨特的非设定自我意识、坏信念与“地狱就是他人” Traumgedanken:梦思想、梦内容与梦工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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